第(3/3)页 青年敲了一下铜磬。 声音很轻。 “诸位乡亲。” “今日不讲丹。” “不讲符。” “不讲飞升盛景。” 他抬头,看着一圈百姓。 “今日讲一件事。” “人,为什么苦?” 周围安静下来。 青年道:“有人说,人苦,是因为穷。” “有人说,人苦,是因为命不好。” “有人说,人苦,是因为官府横征暴敛,因为兵祸,因为灾年。” “这些都对。” “但都只看见了皮。” 他伸出一根手指,点了点地。 “真正的根,在这里。” “人间,既是地狱,既是囚牢。” 第一句话落下。 空地上死寂。 张仲景眉头一皱。 青年声音不疾不徐。 “山川河流,是牢墙。” “日月星辰,是狱灯。” “风霜雨雪,是刑具。” “饥饿、寒冷、病痛、衰老、离别、恐惧,是一层又一层刑罚。” “我们不是天地间的主人。” “我们是借住在这里的囚徒。” 有人低声念道:“囚徒……” 青年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。 “父母生下来的这身皮肉,不是你。” “它只是一件衣。” “囚衣。” “真正的你,是这囚衣里的神魂。” “神魂本来自在,上界清明,无饥无寒,无病无痛,无税赋徭役,无生离死别。” “可一入人间,便披上这身皮肉,饿了要吃,冷了要穿,病了会痛,老了会衰。” “这不是降生。” “这是入狱。” 杜度忍不住低声骂道:“胡说八道。” 张仲景没出声。 他在听。 青年继续道:“更可怕的是什么?” “不是死。” “死不可怕。” “可怕的是,死不是释放。” 他看向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。 “死不过是囚衣破了,神魂脱出,很快又会被天地牢狱抓回去,塞进新的婴孩里,新的囚衣中。” “从这户,转到那户。” “从男身,换女身。” “从富贵,换贫贱。” “从人身,甚至换成牛马犬羊、飞鸟游鱼、草木野藤。” “这便是轮回。” “没有所谓投胎转世。” “都是转监。” 人群里有个农夫举手。 “先生,那为啥我不记得上辈子?” 青年笑了笑。 “问得好。” “这世间压根没有孟婆汤,更也没有奈何桥。” “只不过每换一次囚衣,新生肉身的浊气就会压住神魂。” “前尘往事,像石头落水,沉到底。” “三岁之前,偶尔还能浮上来一点。” “三岁之后,基本捞不起来。” “你们有没有见过小孩子忽然说胡话,说他从前住在哪里,认得哪个不该认得的人?” 不少人点头。 “有。” “我家二小子小时候就说过,他说他以前是隔壁村的。” “后来大了就忘了。” 青年点头。 “那不是胡话。” “那是记忆还没沉干净。” 人群里传来吸气声。 张仲景脸色越发沉。 这套话荒诞。 却能把民间所有怪谈都吃进去。 越没读过书的人,越容易信。 又有妇人举起手,怯生生地问:“仙长,既然是坐牢,那我那刚满月的娃娃,天天夜里哭个不停,是因为知道坐牢苦吗?” “问得好。” 青年微笑点头。 “婴儿坠地即哭,真是因为饿么?” “刚出来那一刻,还没吃奶,怎知饿?” “真是因为冷么?” “他在腹中未见风寒,怎知冷?” 他摇头。 “都不是。” “那是神魂刚披上这件新囚衣,还记得上界自在。” “忽然入此间地狱,受冷、饿、痛之刑罚,本能在抗拒。” “所以哭。”“就像你本来在床上睡得好好的,被人一脚踹进冰天雪地里,还给你套了一身湿棉袄。” “你不哭?” “后来为什么不哭了?” “是冻麻木了。” “在这湿棉袄里待久了,你居然觉得湿棉袄就是自己,忘了里面还有个人。” 一个老妪听得抹泪。 “难怪我孙儿刚生下来哭得那样凶。” 青年轻声道:“那是他还记得自己本不该受苦。” 他顿了顿,又环视众人。 “诸位有没有半夜惊醒时,忽然觉得这身皮肉很陌生?” “有没有看向水中倒影时,觉得倒影中人不是自己?” “有没有听到别人叫你名字,愣一下才反应过来?” 张仲景心头猛地一跳。 这种感觉,他自己也曾有过。 青年声音渐沉。 “那是你的神魂在松动。” “是在提醒你,这具囚衣里住着的那个‘我’,根本不是本来的你。” 人群里有人低声啜泣。原来他们身处地狱, 怪不得这么苦。 这套说辞像一张网,把他们一生的痛全兜了进去。 又有个精瘦汉子忍不住大喊:“仙长,那既然这么苦,咱直接一抹脖子、一根绳子吊死,不就逃出去了吗?” 青年摇头叹息。 “愚蠢。” “自杀,是你自己强行撕破了囚衣。” “牢头会发怒。” “你逃不掉。” “牢狱法则一样会抓捕你,而且因为你自行破坏囚衣,神魂受惊,下一次分配给你的囚衣牢房只会更苦。” “唯一不换新囚衣、直接回归上界的正途,只有去洛阳,服下仙师的登仙丹,走白云通道,飞升上界,逃离地狱。” 人群安静下来。 第(3/3)页